夏明、张红霞:核算理论的回顾与我国投入产出核算的改革

作者

夏明: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

张红霞: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
 

文章刊发:《计量经济学报》2024年 第2期

 

摘要:投入产出数据作为国民账户体系(System of National Accounts,SNA)中产业数据的核心,是经济结构分析的重要数据基础.目前国家统计局已开始了对我国投入产出核算方法的改革.在此背景下,本文系统归纳并分析了SNA核算思想从早期英美主导向后期欧洲主导转变过程中在核算框架上表现出的主要特征.分析表明分歧的焦点主要集中在生产核算上,进而导致了投入产出核算的引入及后来的发展.沿着这样的理论路径才能更好理解投入产出核算方法变化和欧美不同做法背后的原因,从而正确认识当前形势下我国投入产出核算方法改革对于我国整体核算框架的完善,以及服务于我国经济结构转型分析所具有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并进一步明确改革的路径和方向.在上述分析基础上,基于我国实际并借鉴国外做法,为我国投入产出核算的改革提出建议.

关键词:国民账户体系,投入产出核算,供给使用表

 

正文

1.研究背景及意义

 

我国投入产出数据中包括供给表与使用表(Supply and Use Table, SUT),但是编制方法与SNA所推荐的不同,是先编制产品×产品投入产出表,然后结合产出表推导出使用表,也称为直接分解法,而SNA的方法正相反,是先编制供给表与使用表,再推导投入产出表,即所谓间接推导法。国家统计局从2017年度投入产出表的编制开始,采用了直接编制供给使用表,并同时编制投入产出表的方法,供给表中次要产品处理的范围也从工业扩大到建筑业和服务业。这标志着我国国家统计部门开始直接编制供给表与使用表的初步尝试。与此同时,2018年度投入产出表的编制与发布打破了原有的编表年度安排。我国从1987年度表开始,每五年也就是尾数逢2和7的年份编制基于投入产出专项调查的基准表,由于五年时间间隔过长,又在中间年份,也就是逢0和5的年份编制投入产出延长表。2018年度投入产出表的编制主要是利用了经济普查数据,这标志着利用普查数据编制投入产出表的新尝试。国家统计局的上述工作表明,对我国自1987年度表开始建立并一直沿用至今的投入产出编表方法的改革已经拉开了序幕。
从核算理论的发展来看,当投入产出表在SNA1968版本被引入到SNA之后,投入产出核算的核算架构和核算方法就与SNA的整体架构密切相关。从历史上看,投入产出核算为什么引入SNA,以及之后在SNA框架下的发展正是核算思想变化所带来的SNA核算框架不断转变的结果。因此,在当前我们有必要把我国投入产出核算方法的改革放在我国整体核算架构下,在对SNA演变历史的回顾之后来反观我国的核算体系,再来审视我国当前投入产出核算方法的改革。在此过程中,我们将面对诸多问题,例如:SNA不同版本变化背后核算思想的演变以及欧美之间的分歧究竟是什么?投入产出核算是如何随着SNA核算框架的变化而改变?面对我国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现有核算框架存在哪些不足?如何取舍和吸收欧盟与美国投入产出核算各自的优点?如何处理好改革目标与现有经验之间的协调?等等。为此,本文试图围绕我国投入产出核算的改革,对上述问题进行思考并提出改革建议。
 

2.主要内容

 

论文首先从SNA不同版本核算框架的变化出发,关注于引起这些变化背后核算思想的转变,以及欧美在核算思想上的分歧,通过文献资料对此进行了回顾,并进一步对SNA核算框架转变的基本特征进行了归纳。其次,论文对上述背景下投入产出核算被引入SNA,以及如何随着SNA1968到SNA1993的变化,从商品产业表向供给使用表的转变,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投入产出核算如何随核算框架变化而改变,以更好满足SNA所赋予的对投入产出核算的要求,由此进一步理解欧美各自核算框架下投入产出核算的不同做法。最后,在充分认识核算理论发展与欧美投入产出核算不同做法的基础上,围绕投入产出核算,对我国核算框架提出反思,并结合实际为我国投入产出核算的改革提出建议。

 

3. 主要结论与政策建议

 

主要结论如下:
1. 自米德和斯通1941年最初的核算架构提出以来,对于如何构建系统的账户体系,欧美之间存在着分歧。分歧的核心是停留在早期偏宏观的核算框架,还是立足于交易主体的微观经济活动,自下而上得到更为综合的核算体系。这一分歧最终导致了早期英美核算思想占主导向后期欧洲核算思想取得主流地位的转变,并主导了此后SNA不同版本的演变。
这一演变的关键线索包括:(1)1945年英国、美国和加拿大三国为推动账户统一在国际联盟组织下召开了专家分组委员会,在斯通所提出的一份备忘录的基础上,形成了标题为《国民收入的度量和社会账户的构建》的报告 。(2)美国商务部由此在1947年建立起了官方的核算框架《国民收入与生产账户》(National Income and Product Accounts, NIPA)。(3)二次大战后在马歇尔计划推动下,以美国为主导,经合组织(Organisation for European Economic Co-operation, OEEC)在1952年为欧洲制定了《国民账户的标准体系》。这一体系引起了欧洲核算专家的极大不满,暴露出欧美之间的分歧。(4)欧洲1964年提出《欧共体国民核算框架的建议》,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欧洲综合经济账户体系》(European System of integrated economic Accounts,ESA)的第一个版本ESA1970。这一版本在机构部门分类基础上,针对所有机构部门都编制相应账户,并表现出对收入分配更多的强调,进而形成账户序列的核算架构,实际上是SNA1993的雏形。(5)斯通与欧洲核算专家们源于对旧有体系不足的相似看法,推动了SNA1968版本的制定,形式上表现为对旧版本的继承,但是思想内核已经由欧洲核算思想主导。(6)随着SNA1993的推出,不仅在内容上,而且也在形式上彻底回归ESA,由此也演变为SNA与美国NIPA的并立,以及NIPA最终的边缘化。
2.欧洲核算思想主导下SNA转变的基本特征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1)表现出部门账户的细分以及账户序列的构建。SNA1968在它国民经济的合并账户(账户I)的基础上,通过部门的细分形成两类账户,即“生产、消费支出及资本形成账户” (账户II)和“收入和支出账户及资本筹集账户” (账户III)。与SNA1993比较,前者对应的是货物服务账户和产业部门生产账户,后者对应的是机构部门账户。SNA1993用账户序列取代了SNA1968的矩阵架构。
(2)生产核算从GDP核算向以产出为中心的生产账户的转化。GDP是一个总量概念,而产出是微观经济活动单位的成果。生产核算是以GDP为核心指标,还是以产出为核心指标,标志着总量核算与微观核算的区别。从SNA1993开始,GDP核算表最终被弃用,被生产账户和投入产出的供给使用框架所取代。相反,在美国核算架构下,GDP核算表至今仍是其核心架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3)实物流与资金流的区分以及对经济系统循环过程的描述。欧洲,特别是北欧的核算思想传统中,对实物和金融概念有着明确的区分。对于两者的区别,如欧洲核算专家Aukrust所说的“可以在不考虑所有权的情况下定义实物对象,而金融对象只能在某个债权人和某个债务人的关系中来定义”。从实物流思想到产品供给和使用平衡的“商品流方法”的提出,预示着供给使用表最早在欧洲的编制。投入产出表或使用表的列向平衡本质上是一种价值平衡,而行向平衡本质上是一种实物平衡。同时,魁奈的《经济表》、弗里希的实物循环和金融循环图示,到法国经济和金融研究局(法国统计局INSEE的前身)核算架构的图形表示,表现出欧洲核算思想背后共同的经济理论背景,即把经济看作是生产、分配、消费、积累的循环流的古典分析传统,SNA1993账户序列的设计也反映了这一思想的影响。
3.随着核算框架的演变,为实现对生产核算的细化,SNA1968引入投入产出核算,采用的方式是在矩形核算架构下通过对生产账户的细分来实现的,由此形成了商品表和产业表。SNA1993采用的是账户序列的核算架构,投入产出核算由此改为供给表和使用表,表现产品供给与使用的平衡,以及对生产账户和收入形成账户的细化。
4.欧盟与美国投入产出核算的不同表现在:
(1)与美国相比,欧盟投入产出核算更强调与SNA其他核算之间的衔接,且数据体系有着更好的系统性;
(2)在分类上,欧盟有独立的产业和产品分类,与联合国的标准对应,而美国采用北美产业分类体系;估价上,欧盟采用增值税税制,有完善的估价矩阵,而美国采用商品税,制造表与使用表均采用生产者价格;
(3)在数据来源方面,欧盟有着很好的数据基础,特别是生产统计,而美国基准表的数据来源主要是普查数据,这也导致了美国投入产出表存在序列表与基准表的两个系列;
(4)在次要产品的处理上,欧盟与美国均依赖于产品技术假定和产业技术假定,但美国对符合产品技术假定的次要产品进行了再定义的处理,形成了再定义前的基本估计和再定义后的补充估计两组投入产出数据。
对我国投入产出核算改革的思考和建议如下:
(1)在核算框架上,在开展以收入法和支出法进行年度和季度GDP核算的同时,编制年度投入产出序列表,实现与资金流量核算的衔接,建立总量与结构相结合的数据体系。一方面,需要以投入产出核算来补充偏总量的GDP核算的不足,细化生产核算,另一方面,以投入产出为基础框架,引入资金流量核算、存量核算,构建对国民经济生产、分配、消费和积累完整循环过程的核算体系。
(2)注重产出指标的核算,保持投入产出核算的产业分类和产品分类与GDP等其他核算分类上的一致与统一。我国统计调查基本单位为法人单位,而产业分类的基础是基层单位,这成为我国选择直接分解法编制投入产出表的最主要原因。鉴于此,建议按我国现有产业分类,也就是以法人单位为基础的产业分类,采用与我国GDP核算中产业分类的相同口径来作为投入产出的产业分类口径,同时配合供给表在这一产业口径下对产业生产产品的统计。这样,才能在短期内突破供给使用表编制的瓶颈,并与我国GDP核算更好地协调统一。
(3)利用投入产出核算为GDP核算提供校验,保持与GDP核算结果之间数据的可比性,特别是其中的估价上的一致。美国采用的是商品税,而我国与欧盟均采用增值税,但是口径上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尽管对增加值不产生影响,但是严格来说,对基本价格和生产价格的产出,以及购买者价格的使用都会产生影响。目前,我国增加值指标具有较好的国际可比性,但需要注意产出价格与欧盟的不一致。
(4)在数据来源上,加强对企业的年度调查,做好投入产出调查与经济普查合并的方案设计与完善,同时,在由供给使用表向投入产出表的转换方面,结合我国已有经验和美国做法,规范次要产品的处理方法,开展具体编表方法的探索。
 

4. 边际贡献与未来拓展

 

本文把欧盟与美国的投入产出核算方法放到两者不同的核算框架下来理解,并进一步追溯核算框架背后两者核算思想上的分歧。由此,来更好借鉴国外投入产出核算方法。本文梳理了SNA演变背后核算主导思想的改变,归纳了这一转变的基本特征,在此基础上揭示了投入产出核算引入SNA及其变化的缘由,比较了欧盟与美国投入产出核算的做法,提出了结合我国实际开展投入产出核算改革的建议。由于本文主要集中于核算框架的讨论,未来希望向具体的编表方法拓展。
 

引用本文

夏明, 张红霞. 核算理论的回顾与我国投入产出核算的改革. 计量经济学报, 2024, 4(2): 407-424.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计量经济学报。